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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中山水风波恶诗圣也嗟行路难 ——细读杜甫《青阳峡

  唐肃宗乾元二年(公元759年)七月,杜甫抛弃了华州掾微职,举家迁往秦州。开始了“因人作远游”的艰难历程。寓居秦州期间,“无食问乐土,无衣思南州。”因生活所迫,不得不再度举家迁徙。经赤谷、铁堂峡、盐井,过寒硖、青阳峡、龙门镇等地,转赴同谷县。

  崎岖巍峨的秦陇山川自古以来闻名遐迩,无数诗人都曾咏叹过它的险峻雄壮。但是单一的作品往往各执一点,不能连贯地展示秦陇山水的全貌。《发秦州》结尾“大哉乾坤内,吾道长悠悠”——这段绵长的旅途所包含的内容确实不是一篇诗或文所能承载的,唯有杜甫以连章纪行的方式,才有可能对秦陇地区的山水做出富有典型性的描绘。正如苏轼所言,“老杜自秦州越成都,所历辄作一诗,数千里山川在人目中,古今诗人殆无可拟者。”读者如同身随杜甫其人,登绝顶,穿峡幽,绝栈道,渡急流。旅途中的见闻杂感,为我们勾勒了一条时间完整,空间连贯的行役路线。这一特点不仅体现在整部组诗,在构成整体的单一诗篇中也有精彩的表现。

  此诗作于乾元二年,是杜甫秦陇山水纪行诗中的一章。青阳峡即青羊峡,在今甘肃西和县东南二十五公里,位秦州之南。其地势险恶,两面高山对峙,谷狭溪深,却又是杜甫同谷之行的必经之路。“塞外苦厌山,南行道弥恶。”首句从峡行叙起,“苦厌”二字点明了诗人的情感,“南行道弥恶”更是贯穿了全诗。鲁一同曰:“一‘恶’字为纲领。”首句沉重的字眼似乎向我们暗示此番征途注定辛苦异常,这般情感如何灌注全诗,诸君且细看。

  “冈峦相经亘,云水气参错。”经亘,仇注解释为山叠难行。经,纵也;亘,横也。诗人行近峡山,极目远望,只见得山峦绵延,纵横交织。崎岖的山路云气缭绕,水迷难度。正可谓是“道弥恶”。诗前四句为总起,表达了诗人羁旅之途苦涩况味,又总括了旅途道路的险恶,揭开了全诗的序幕。

  接着八句,诗人的视角由远及近,开始聚焦于身边奇特的景象,转入深山峡谷穿行的具体描写。“林迥硖角来,天窄壁面削。”硖角,蔡梦弼释为“言两山来峙,其两旁如牛角而来也。”特言其对峙耸立。周篆亦做解释为“硖角当前,则林木不生,石削壁立,则天体不大。”此句专言峡之巉削,借“来”字将峡谷景物动态化,寥寥数语,写尽万山险恶之状。

  “磎西五里石,奋怒向我落”。“奋怒”二字,仇注解为“崩石危险也”,极言石势倾险。穿行山谷,路险崖危,诗人谨慎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愈发敏感。五里之外,巨石高竦,倾险的石势映衬的是诗人自感卑小与畏葸不前。艰难的前行中,静止的巨石由近及远,由小变大,摇荡着诗人脆弱的心绪,在诗人眼中也变得愈加“奋怒有力”。老杜在此处不直陈心绪,不明说“苦厌”之感,而是对景物进行情绪化处理,借景传情,诗句虽未言己,实处处有情。

  “仰看日车侧,俯恐坤轴弱。”日车,典出《庄子·徐无鬼》“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。”后汉李尤《九曲歌》亦有“安得力士翻日车”句。坤轴,即地轴。赵次公曰:“地下有三千六百轴。两句言石之声势,以其声震天而日车为之侧,其势可以压地而坤轴为之弱也。”碍日车则石势耸欹,陷地轴则石形重大,“仰看日车侧”即愁畏日车翻之意。诗人借助虚笔渲染,就景生发,想象五里石翻天覆地的浩大声势。着一“弱”字,借大地的“颤抖”生动传达了诗人内心的惊惧与颤栗。紧接着,“魑魅啸有风,霜霰浩漠漠。”更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惊险的气氛,山之阴寒与心之惊惧互补,生理感受强化了心理状态。路狭、山险、道危、日暗、天寒——此等绝境,皆未逸出一个“恶”字;身处险地,诗人未尝言己,却处处皆有我之色彩。

  上八句具体描写峡行的见闻,青阳峡路途“弥恶”之态已曲曲写出。写诗至此,如何打破写诗固有的常路,另辟蹊径制造惊奇效果,诗人在此显然费了不少心思。“昨忆逾陇坂,高秋视吴岳。”第三段老杜笔锋一转,见青阳峡之高,乃思往昔所见以譬之。故跳出眼前之境,转而回忆前段时间翻越陇坂的感受。陇坂,《秦州记》载:“陇坂九曲,不知高几里。”张衡《四愁诗》亦有“欲往从之陇坂长”之语,足见旅途险绝。《说文》:“视,瞻也。”。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:“瞻,临视也。”故“高秋视吴岳”有从高处俯瞰卑处之意。回忆往昔,诗人登临登陇坂,天朗气清,俯视吴岳。顿觉众山皆小。读到此处我们猛然发现,诗人的感官并未因长久的劳累而麻木,反倒因旅途无休止的艰险而愈加心惊。崎岖的山路不断刺激着诗人敏感的神经,出乎意料而又无可奈何。面对伟丽的山川,新奇的感受混杂着疲惫、惊惧和不安,复杂的况味跃然于纸上。吴瞻泰评论曰:“忆昨句一提,应塞外苦厌山。”足见老杜在此处的巧妙匠心。

  “东笑莲华卑,北知崆峒薄。”吴岳、莲华、崆峒,此皆过陇坂时所见。“薄”字下的颇为巧妙,语含卑小之意,用字新奇。陇坂九回,七日得越,广厚可知也,自与“薄”相对。朱宗大评此句:“以陇坂作衬,兼言吴岳、莲华、崆峒,乃多设宾中宾,以变眩心目,不离‘苦厌山’之意。”诗人登临陇坂,以自身所处为中心,高视寰宇,借众山以形其突兀。及陇坂已过,险峻初逾,不禁发出“超然侔壮观,已谓殷寥廓”的感叹。“殷”字,张溍解释为“盛也”,曹植《赠白马王彪》、左思《咏史诗》诗中分别有“太谷何寥廓”、“壁立何寥廓”之句。故可视作程度副词来理解,形容陇坂阔大,绵延广远。陇坂横空出世,高耸入云,可比乎世界之壮观,诗人翻越陇坂之时已然认为此可当宇宙寥廓之极,于回忆中极力烘托陇坂高大突兀之貌。

  读诗至此,读者不禁暗暗疑惑,老杜在这里如此费力铺排,写的却是回忆之事!如何跃出回忆回到现实?诗歌本身如何收尾?无一不吸引着读者揣测结尾可能出现的笔法。诗人果然不负众望,末句“突兀犹趁人,及兹叹冥莫”简略一笔,不仅快速将我们拉回现实,更将回忆与现实浑融地连结在一起。蔡梦弼评此句:“已谓险阻尽于是矣,岂意突兀之势随人无尽,使我嗟叹冥漠之中,始知天地寥廓壮观,非一而已。”诗人抓住旅途之中“山险水恶”的共性,“犹趁人”、“叹冥漠”不仅将读者从回忆拽回现实,更呼应了首句“南行道弥恶”。八句之中,前四句先借吴山、莲华、崆峒衬托陇坂的高大,后四句又借陇坂以形青阳峡,对比连贯中带有递进,将青阳峡置于众星拱月的位置。“趁人”二字用于无情之山川,使人顿然觉得有诗人笔下的山川有经亘参错之势。如此收笔,旅途之中环境的险恶彰显得淋漓尽致,诗人途中发出的叹息悲咏也显得愈发真实可感。

  此诗结构共分为三段,四句起,下二段各八句。首段总叙峡行之事,点明环境;第二段正面描写峡行见闻,实写与虚写交相辉映;第三段借陇坂之势侧面衬托青阳峡奇险高峻。句句可感“苦厌”、段段未出“恶”字。浦起龙评此诗:“起四,就题前逶迤而来。中八,入正面,斗然而起。四实写,四虚写。石壁插天,敧危倒瞰如画。后八,用陪衬法。”(《读杜心解》)这首青阳峡纪行诗,杜甫不仅为我们刻画了青阳峡的伟丽风光,更为我们勾勒出一条安史之乱中由秦入蜀的行进路线。旅途之中,苦涩与艰辛,惊奇与震撼,早已融化在绵延无尽的险峻山川之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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